同县老乡、中学师弟、北大法学院副教授常鹏翱博士得知我开有博客,特赐法学之外美文一篇,与大家分享。
博士老杨
常鹏翱
一
老杨,其实不老,这是我们这些博士同学私下对这个小个江西男子的称呼,他今年才三十五岁,正值壮年。老杨读博士那年刚好三十,就是从那年起,老杨开始了职业高级知识分子的生涯。
老杨在江西革命老区的农村长大,老区在历史上出了很多革命人士,不说无名的革命前辈,军长以上的高级领导就有近二百人,要知道,这可是一个小县,按照人口比例计算的话,这个数目绝对惊人。老杨就常说,如果国人都以这种比例出人才,我国的现代化建设不知如何令世界瞠目结舌,恐怕早都赶欧超美了。不过,凡事有好的一面,也有坏的一面,老区固然是革命之乡,但也不乏土匪强盗流寇,这可真是美中不足,说到此,老杨总是啧啧不已,面部表情如同手艺拙劣的厨子炒糊的回锅肉,惋惜、愤恨、失落掺杂在一起,好像这些前辈之所以不成钢,过错全部在他似的。
这是革命和被革命的两个极端,同一地方为什么会结出如此不同的果实,一时半会儿还真闹不明白。据老杨讲,当地人好冲动,又有强烈的表演欲,大家都爱看戏也都想唱戏。看来,上面那两个极端中的前辈绝对是活力四射的演员,不同的是他们各自演出的剧目不同,而观众只为一方叫好喝彩,另一方也就只能歇菜了;看来,人生无常,每一步都要走好!前车之鉴,后世之师,在老区生活了二十多年的老杨从前辈身上懂得走好人生每一步的深刻道理。
不过,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个人习性改起来可不那么容易,黑色的裹脚布再怎么改也不能成为白色的餐巾!看得出来,老杨在努力克制,在努力改造,但他身上多少还流露出老区人的这种风格,这在他读硕士之前表现的尤其明显。
二
起初,师专毕业的老杨在老家某乡中任体育老师,四肢发达的他被学生视为“屠夫”,因为为了管住调皮捣蛋的学生,他除了口头训斥之外,还不得不使用一些带有强力色彩的“肢体语言”,而有些学生总是那么调皮捣蛋,行为举止往往与老杨设定的标准不符,这些学生因此在体育课上屡屡深切感受到什么叫皮肉之痛,也深刻理解了语文课上讲的“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深刻含义。
客观地讲,老杨的这种做法似乎无可厚非,因为这可能是中国乡土老师和学生的普遍经验。不过,多年以后,已经成为博士生的老杨每每回忆起这些,都会面向江西方向,一边摇头,一边忏悔,“不应该呀,不应该,那时我太年轻了,他们可是祖国的花朵呀。”那种自责的摇头幅度之大,总让人怀疑老杨是否吃过摇头丸;那种肃穆的表情,乍看上去真能与当年向欧洲人民谢罪的西德总理勃兰特比美。因此,只要大家闲聊起中日关系,老杨必然情绪激动大骂小泉纯一郎,骂其不向包括中国人民在内的东亚和东南亚人民谢罪,此时,大家都知道老杨是认真的,因为道不同不相与谋吗!
老杨在为自己年轻的冲动忏悔,而被他用铁拳或者飞脚亲密接触过的学生却并不领情。他教过的一个学生来北京拜望博士生老杨时,这个小伙子因为自己曾是老杨的学生、老杨现在又是博士研究生而在老杨面前忐忑不安,尽显窘态,但还是美滋滋地谈到自己当年如何被老杨“修理”的光景和具体细节,说当时如何恨老杨,但过后知道老师是为自己好,现在觉得被博士老杨“修理”过是无上荣光等等,言语之中流露的意思似乎是,凡是在该中学上过学的学生没有被老杨“修理”过就等于没上。此时,在北京上学的博士生老杨在老家人眼里已经有了某种象征的意义,大家觉得到北京不见见老杨,就如同没有到过京城一样,这还有什么意义呢?面对老家人那种朝圣般的表情,老杨没有流露出多少得意之色,举止依然那么沉稳,言语仍旧那么谦逊,历史上成大事的人可能大都像老杨这样,这就叫宠辱不惊。
话说回来,老杨在当体育老师时还是个二十刚出头的毛头小伙子,冲动的历史因子让年轻的他总感到躁动不安,毕竟,若放在几十年前,像他这样的生活在此地的一个活力旺盛的年轻人肯定在革命或反革命,在老杨的眼里,这是何等快意恩仇、轰轰烈烈的生活!而造化这个东西有时让人很无奈,就因为生活年代的错位,老杨不得不过着平静、平淡、平凡的乡土教师生活。这样的时光和日子让血气方刚的老杨觉得很无聊,他就像充满氢气的气球被一根绳子拽着那样,有气没处撒,有劲无法使。他必须琢磨有聊之事,但寂寥的乡村又能有什么新鲜玩意儿呢?身为教师的他既不可能像有些同辈男子那样偷鸡摸狗,也不可能像小媳妇老太太那样赶集凑热闹,该干什么,能干什么呢?就这样,年轻的老杨被无聊憋的满脸长青春美丽疙瘩,而且还是此起彼伏,除了年轻而且漂亮的姑娘,他看什么都不顺眼。
这可能是人人都会经历的青春躁动症,要治病当然就得对症下药。老杨找对了药,充裕的时间、他特有的乡土知识分子的狡猾以及年轻人的勇气,让他成功地泡上了当地一个有名的漂亮姑娘。这个姑娘也即老杨后来的妻子,在为老杨生养了一个十几岁的极其顽皮的孩子后,仍然光彩夺目,老杨与她站在一起,让读过《水浒》的人一下就活生生看到了“矮脚虎”王英和“一丈青”扈三娘。
药到病除,结婚让老杨尝到了生活的甜头,青春美丽疙瘩消除了,看什么又都顺眼了。但这种甜头就像晒在太阳下的冰棍儿,没过多长时间就没了,谁让乡村教师的生活本身就是那么无聊呢?按照老杨与爱人的吹嘘,自己百年后虽然可能不用降国旗、也不用国家领导人去慰问自己的家属、新闻联播或者新华社可能也不会发布消息,但怎么着自己也得在八宝山中站稳脚跟才行!但乡村教师怎么会有这种可能呢?老杨决定像那些前辈那样,赌一把,冲出老区,奔向外面的花花世界。
三
老杨不可能像前辈那样使刀弄枪,他有的只是发达的四肢和小而扁的脑袋。他知道,光有结实的肌肉不行,再结实也能被子弹穿透;重要的是头脑灵光,而要头脑灵光,就必须锻炼脑子,而要锻炼脑子,除了吃好之外,比如每天一个卤猪蹄,重要的锻炼方法就是读法律。这是一种朴素的认识,他家世代为老实巴交的农民,不欺侮人但也少受人欺,与法律、诉讼之类从不沾边,但他知道法律最能锻炼人的思维,学好法律能使人思维严密、头脑清晰,电视中振振有辞从而能把死人说成活人的律师、一言九鼎从而能把活人说成死人的法官无一不如此,这些形象让他获得了人生的具体目标,是啊,爱啃猪蹄的他一旦成了有钱的律师或者有权的法官,还用在头天晚上睡觉时为第二天应否吃个猪蹄而辗转反侧吗?
说干就干,翻看了几页法学基础理论教课书的老杨对法律有了初步了解,法律不就是孩子他娘,教导孩子做事要有条理吗?有时不也像孩子他爹那样,在孩子做错事时使用必要的暴力吗?他很纳闷,为何这样简单的道理还要北京那么多教授用几百页的书翻来覆去地写呢,是别人脑子有毛病,还是自己头脑太简单?老杨在思考,法律是什么,在哪种情况是娘,在什么时候是爹,是娘又是爹的情形又是什么呢?
无巧不成书,通过新闻联播,沉思的老杨知道党中央提出了“依法治国”的伟大策略,紧接着,老杨在街头看到标语口号“依法治省”、“依法治市”、“依法治县”、“依法治乡”、“依法治村”、“依法治家”。不仅有“法”,还有“治”,多么亲切的字眼,每当老杨看到这些口号,眼泪总会差点儿夺眶而出,中央和地方的决策正印证了老杨对法律的看法!法律不就是父母,我们不就是儿女,否则还治什么呢!你看,老杨认识的道理简单又深刻,这些口号的话语平俗而贴切,老杨一下觉得法律学简直就是为自己而设。不学法律,老杨如何对得起党中央的英明决策?一向具有英雄或枭雄情结的老杨有了更大的冲动。
于是,我们看到了这样一副图景:除了上课教导学生,除了在家陪伴妻子,老杨早上夹着几本书总是六点半准时出现在流经乡里的那条河旁边,他要苦读法律,而且专攻最热门的民法和经济法,他还要捡起差不多已经还给老师的ABC。这样的学习可不是闹着玩的,绝不像大学文科生那样以谈恋爱为主、以学习为辅的轻松日子,它太折磨人了,不仅磨损人的精神头儿,又极耗费体力,一般人可吃不消。老杨不怕,他有自己的办法,累了就下水放松做狗刨状,困了就躺在岸边的石块上小憩。这样披星戴月的日子一连好几年,而且无论春夏秋冬。这时的老杨剃光头明志,总是一身小衣襟、短打扮,身旁还总是转悠着一条野狗,除了身边没有牧羊女,那形象、那光景跟电影《少林寺》中苦练功夫的小和尚差不到哪儿去。
功夫不负有心人,老杨自学成材,法学知识和英语水平突飞猛进。而且,老杨游泳技巧也大幅提高,能一边游一边啃猪蹄,而且猪蹄绝对不沾水。而且,老杨的身体素质更好了,一年四季洗凉水澡、睡硬板床的习惯也因此而养成;不得了的是,这种习惯是如此的具有惯性、如此的根深蒂固,以至于他只要感冒,就把原因归结为洗了一次热水澡;只要没睡好觉,他就认为是床板太软、硬度不够造成的。这副“光头、白肉、书本、猪蹄”的浪漫图景在乡人的眼中可太奇特了,他们就借用梁山泊好汉的绰号,称老杨为“赣南浪子”。
就这样,在爱人温柔目光的凝视中,在乡人惊讶或赞誉之声的激励下,在青青凉水的浸淫中,在每天一个猪蹄的滋养下,乡土教师老杨在过了几年苦行僧般的日子后,终于成了福建一所大学法学院的法学硕士生。
四
那时的老杨还是比较土的,在新生入学那天,老杨刚下火车就被火车站的民警盯上了,转而就被带到派出所接受询问,为什么呢?其实也不为什么,只因为坐了长时间的硬座火车,身穿廉价西服、脚蹬冒牌“李宁”旧旅游鞋、手提鼓囊囊的装着衣服被褥等杂物的蛇皮麻袋的老杨头发蓬乱、面带污垢、神态疲惫,这副形象民警可见多了,初来乍到的盲流大抵如此,关键是老杨不时地东张西望,那双隐藏在近视镜后的小眼也因迎接城市里太多的新鲜东西和漂亮女子而显得有点慌乱,有点目不暇接,有点躲躲闪闪,让人觉得是不时贼溜溜地乱转,还觉得是在有意躲避什么,这可太不像正常的好人,民警以为又是一个流窜嫌疑犯。老杨身上那份当地名牌大学法学硕士生录取通知书起作用了,误会当然随即消除,不过,这着实让民警同志们吓了一跳,这个玩笑开的有点大了!没错,当时的那种尴尬,就是我们在古装剧中常见的那种俗套场面——钦差大人被狗眼看人低的家伙们看走眼,老杨就是那个怀揣圣旨、肩负圣命、微服私察并最终亮出黄马褂的钦差!不过,同志们忐忑不安的心情很快就消失了,因为焦急的、疲惫的老杨压根儿没把这当回事,他脑子想的是赶快去学校报道,然后再美美睡一觉,再说了,要成为中级知识分子的法学硕士生老杨怎么能同战斗在一线的法律同行们一般见识呢?!
老杨很快就适应了大学新环境。他像那些能变换颜色的、伺机捕食或者交欢的昆虫,随着环境的不同而改变自己的模样,从乡土教师变成硕士研究生,老杨中间几乎不带什么过渡。在课堂上,老杨总是坐着阶梯教室第一排的正中间,要知道,在大学,这通常是爱记笔记的女生的专座,像我这样通常不记笔记的人通常在教室的后半截眯着,老杨这样一坐,绝对是万花从中一点绿,太刺眼了!不仅如此,经过事前认真准备的老杨总是积极发言,发言的内容和水准还总是那么到位,当众多同学因为枯燥的老师以枯燥的方式讲述枯燥的法律而在课堂上枯燥地昏昏欲睡之时,老杨的这番作为让站在讲堂上口干舌燥的老师立刻有了感觉,但凡有着类似经验的人都知道这种感觉,这种感觉太好了,它是在沙漠中行走多日、滴水不进的迷路人看到一旺清泉时那种奋不顾身的激动,是有难言之隐的男子经过长久医治终于又在女人身上不可一世的那种成就感!如是者几次,老师们很快就注意到这个其貌不扬、面目诚恳、小个敦实、态度认真的小伙子,老杨也很快就与诸位老师熟识起来,很快就能到老师家串门聊天,有的甚至还成了能与老杨在一起谈论女人、说荤笑话的兄弟哥们和酒肉朋友。在课余,老杨经常在操场上单臂做俯卧撑,而且吭哧、吭哧地连绵不绝,让人眼光缭乱,大家真怕他把胳膊给弄折了。这可不得了,要知道,硕士研究生以上的男子通常身体虚弱的连双手捧本厚辞典都觉得头晕眼花、外带恶心,甭提单臂俯卧撑了!大家很快就传言法学院来了个“小力士”,纷纷围观并帮其数数,在同学们的欢呼惊叹声中,特别在女生唧唧喳喳的议论声中,老杨感到人生是如此美好!
很快,在这所大学的法学院乃至在整个大学,老杨跻身到那几名作为公众人物之学生的行列之中,除了老杨,别的那几位要么是在老师面前能说会道的学生会主要干部,要么是敢在女朋友面前抓小偷的道德先进分子,要么是英语说得跟英语一样的智识先进分子,要么是敢在公众面前做张学友状的文艺先进分子,要么是撒起脚丫就不要命的体育先进分子,要么是半夜摸到男朋友床上因而声名狼藉但又知名的落后分子,老杨什么都不是,但他就是这样知名。这很难得,这可是在人才济济的象牙塔中!
硕士生的生涯打开了老杨的天窗,他身上的乡土气息逐渐少了,开始用洗面奶洗脸了,用摩丝整理头发了,原来的塑料框玻璃片近视镜换成了金属边树脂镜片,江西土话变成了南方普通话,在与人交谈时嘴里还经常蹦出几个英语单词,好像汉语不足以表达自己意思要用鸟语似的。而且,尽管福建天热,但在老杨眼里,与自己的形象比起来,这算什么呢?因此,无论气温有多高,老杨身上一定是西服配领带;当然,无论天再怎么冷,老杨最多在西服外面套一件毛主席和小平同志常穿的那种蓝色毛呢风衣,这种习惯一直保持到现在,以至于大家在冬天一见到老杨,就不由自主地说“主席当年也不过如此!”
更重要的是,老杨已经尝到了知识的甜头,他在校外兼课,得到了不菲的收入,能给爱人买化妆品了;通过做课题项目,他结交了不少在当地乃至在全省都有头有脸的人。这在当年在乡中教体育时是想都不敢想的!身处偏居一隅之福建的硕士生尚且如此,北京名校的博士生又该怎么样呢?他一想到这里,手心就开始冒汗,兴奋,特别兴奋,未来太美好了,不敢多想!他迫不及待地想再上层楼,而且想一览众山小,这样,三年后,我们就在中国最高级别的社会科学研究机构的研究生院看到了博士生老杨,他的导师是我们这个专业中最有名望的老专家,是给中央政治局常委们上过法治课的大牌人物。
五
一进入研究生院这个小院,博士生老杨立马就显现出其独有的特点。他爱看书,爱买书,爱把学术术语挂在嘴边,爱与人辩论学术专业问题,爱思考“人是什么,我是谁,动物是物吗,白马非马吗”之类的玄学问题,在学习英语的同时也学习了德语、日语和拉丁语。这代表了学问人的通病:见到白纸黑字就想读,好的呢还想归于己有;爱卖弄知识,特别是当年轻、还有那么几分姿色的姑娘在场时,专门说生僻而深刻的道理,生怕她不知自己学问深;看到牛X人就想抬杠,你不是牛吗,专挑你丫的刺;觉得世人浅薄,唯独自己深刻,因此总爱在冷风中让自己野马般的思维沉浸在形而上学之中;一门外语怎么够,怎么着也得学个二外、三外什么的,否则,做出的学问怎么可能深刻?也许,这算不上什么,职业高级知识分子大抵如此。老杨的独特之处在于,他可不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而是上下联络,广交朋友,我们总是能听到老杨那飘荡在宿舍楼走廊中的爽朗笑声,看到老杨奔走于校内外的忙碌身影,还能在老杨的名片夹中看到一张张印着令人感到眼晕职务的名片,老杨宿舍电话的铃声不断,进出老杨宿舍的人络绎不绝,老杨的两眼对未来的向往之情愈来愈炙热,认识的人和结交的社会关系也愈来愈广泛,而且,认识老杨的人都觉得老杨随和,好打交道,这可是职业高级知识分子最缺乏的。
其时,由于我们不上专业课,老杨丧失了在上课时与老师展开交流的机会,但其天然具有的与老师打成一片的本领仍然没有丧失功用,还是处于高水平的领先地位,大家记忆最深刻的是这一幕:
某年元旦,我们与本系的一位著名学者聚餐,尽管因为该学者不苟言笑而导致气氛不那么活跃,但大家说的还都是姚明为什么个子高、巩俐和章子怡谁更漂亮、王菲有几个孩子之类轻松的非学术话题。突然,沉默多时的老杨从书包里掏出这位老师写的一本成名专著,翻到一处指着说“老师,我认为您这里写错了”,一句话把大家都震惊了,因为这位老师的学问素以严谨、缜密而知名,这本书更是大家学习专业时用的“红宝书”,其质量之高得到了全国法律院校师生的普遍赞誉,你老杨算老几,敢冒天下人之大不韪,在太岁爷头上动土!此时此刻,大家只差跳起来用手摸老杨的额头,看其是否发高烧糊涂了,或者是否是吃错药了,但看老杨正襟危坐、态度诚挚、双目炯炯,没病呀!老师闻此言表情倒没什么,接过书一看,只见这本书被老杨用蓝色、黑色、黄色、红色的笔划的密密麻麻,书页空白处标记着“此处论述极为精彩”、“这段极佳”、“佩服!!!”之类的心得和评论,挺好的一本书被老杨蹂躏像块烂抹布,说这是“吃书”谁都相信。见到此情此境,谁不为老杨的好学精神而感动,那还是人吗?道行极深的老师听了老杨的见解后,就细致给他说明自己写作的理由和含义,这时只见老杨双目紧盯老师两眉之间,做皱眉沉思状,不时附以大幅点头的动作,嘴里念叨着“哦,哦,原来是这样的”。在当前这个价值多元的社会中,博士生中像老杨对待学问的这种认真和诚挚难得一见,大家真开了眼,纷纷交头接耳说传说中的“猿低头、虎侧耳”至多也就是这种境界!老师讲解完后,老杨说话了:“老师的见解总是这么深刻,咳,看来我还要再认真学习,才能真正理解老师的理论,咳,能这样跟着老师学习,能当面聆听老师的教诲,真……幸福!您就是我心中的红太阳,真的!”这番不知是因激动还是因紧张而显得有些结巴的话糅合着老杨的心声,附以他那微颤的用以加强语调的双手,再附以他那似乎只有小媳妇做错事被婆婆教导时才有的面部表情,他对老师五体投地的崇敬之情立刻洋溢在我们吃饭所在的包房,连服务员小姑娘都有了深受启发的神情,眉目之间漾起了浓浓的春意,何况我等?!根本就不用老杨提示,我等纷纷做鸟雀共鸣状:“那是,那是,像我们这样能跟着老师学习,可真有福气,真……幸福!”眼下之意就是其他院校的这个专业的博士生可是处于水深火热之中呀,你们,哼,洗洗睡吧,或者找个角落哭吧!这真是一副绝妙的春药,奇迹出现了,老树开花了,向来话不多的老师放开了,他的话如同放闸泄洪的水库,一发而不可收拾,而且还妙语连珠,还给端菜上桌的服务员小姑娘开了一个不荤不素的玩笑,气氛一下子高涨了;气氛高涨了,大家更放的开了,本来喝酒甚少的老师在大家的怂恿下,在大家如同天使伴唱般的赞美声中喝的也不少。趁着酒多头晕,大家彻底明白了词典中所说的“尽兴”是什么意思,大家都尽兴了!老杨呀,老杨,你不就是这副春药的药引子吗?
老杨不仅对老师的态度积极,对我们这些同学也不错,也很积极。只要老杨出现在这个小院中,必定是和同学在亲切交流,眉宇之间尽显慈祥;只要有女同学有病,老杨绝对在第一时间出现在跟前,打开水买饭,毫不含糊;在食堂就餐,人扎堆儿最多处必定有老杨,而且他往往是话题中心,或者在引导话题的进行,此刻的老杨尽管嘴里塞满了猪蹄肉,但投手举足有指挥千军万马的果敢和决断,更绝的是,他的目光还能辐射到周围在座的各位,就像北京街头大幅的广告美女照片,从你邻近到走远,都能感觉到她那双极具魅力、脉脉含情的大眼睛一直在盯着你,让你心旷神怡,不同的是,老杨的目光从近视镜里折射出来,让人觉得稍微有点凌乱和零散,不知是否是因为老杨近视加散光的原因?
我和老杨是同专业,在一起交流挺多,每次见到老杨,老杨总会拍着我的肩膀,连声说“不错、不错,小伙子学的不错,人也不错,早点找个对象,我给你帮忙看看”,每次都让我受宠若惊,感觉自己就像逢年过节被救济时拉着各级领导人的手说“感谢党、感谢政府、感谢新中国”的困难户,又像突出敌人重围终于杀回红区时大喊“亲人们哪,我想死你们啦”的掉队红军战士,是啊,在精神普遍空虚、人际关系普遍淡漠的博士生队伍中,此时的老杨不是亲人,那是什么呢?老杨就是有这样的亲和力!
这种感觉在大家中间很普遍,因此,大家都尊称老杨为“师叔”,以显示其江湖地位。当然,从学术圈子的辈分来论,老杨的这种地位是名副其实的,因为我们这个专业有三名博士生导师,老杨的导师是其他两位导师的导师,而这两位导师分别是除老杨之外的其他同学的导师,在私下的场合,我们见老杨的导师一般要尊称“师爷”,作为师爷学生的老杨自然就是师叔。听到这种称谓,老杨起初还有慌乱之神色,连连摆手到:“别瞎说,都是同学!让老师听到不好,谁再说我跟谁急!”如同历史上许多领袖的地位不取决于其个人意愿一样,老杨不想当我们的师叔,没门儿,群众不答应!而且,即使我们答应了,我们的伦理道德准则答应吗?这样一来,江湖规矩不就乱了吗?尽管老杨口头上坚决反对,大家还是师叔长、师叔短的叫着。过了一段时间,老杨心软了,默认了大家的这种心愿,在确立老杨师叔身份的宴会上,老杨端起酒杯,要求大家配合他,要求大家只能私下这样叫,但在作为其“师兄”的我们导师面前不能这样叫,因为大家还没毕业,老杨怕因此给自己招惹不必要的麻烦。不过,他的内心愿望大家还是很清楚的,就是在毕业之际与其师兄我们的导师合影后,照片上能印上几个大大的金字“兄弟情深”;毕业后再见其师兄们,就可以大大方方地握着他们的手,或者拍着他们的肩膀,问“师兄,最近好吗?”
大家心中当然有数,有了这个界线后,老杨敢于直面扑面而来的师叔称谓,神情坦然多了,举手投足俨然有了长者风范,以至于其导师我们的师爷也号召大家向他学习,不仅学习他认真刻苦钻研学问的精神,学习他能游走于社会各界的风范和能力,还要学习他团结同学、维护集体的高风亮节。这应当属于一种官方认可吧,老杨的江湖地位因此有了正当性基础,院内其他专业的同学也跟着叫师叔了。老杨认识的人太多了,校内的师叔、师叔的叫声像夏天的蝉鸣那样鼓噪人,那时,如果你到过研究生院,没准儿还会纳闷,这难道不是学校是寺庙,怎么会有师叔呢?
之后,师叔老杨就像打了一针兴奋剂,更有活力了,看的书更多了,而且几乎不再看中文书,即使有翻译过来的中文本,他也不看,仍要从图书馆借来英文或者德文原版,并常常是边看边叫好;遗憾的是,可能因为他事多时间紧,日语和拉丁语没有坚持学完,否则,我们就能听到他用四五种语言说的比起“你好”来不那么常用的词语。当然,他的腰拔的也更直了,西装也更笔挺了,系的领带也更花哨了,皮鞋擦的能当镜子了,每天都要刮那本来就不多的胡子,头发也有“地方支持中央”的趋势,对女同学也更关心了。不过,有一点让大家很失望,老杨的绝活单臂俯卧撑平时不再外露了,只有在联欢会上应广大人民群众的要求,他才会给大家一饱眼福的机会。基于这种景状,虽然大家没有直说,但心里已经普遍认为老杨将来必是身居高位之人。
俗话说,人都有走窄的时候,老杨也没能免于俗套。由于老杨在法学职业道路上是半路出家,而毕业之际的用人单位、特别是实务部门否定了这种做法,要求求职者从本科到博士均是法学专业,这可是硬条件。这一下就让老杨的工作设计泡汤了,那些平日积累的社会关系在此时也爱莫能助。应当说,毕业求职之际是老杨最难过的时期,往日的风采因此稍微打了折扣,尽管整天还是西装革履,但头发蓬乱的要“中央支持地方”,原本稀疏的胡子也聚成黑山羊状,精神面貌有了沧桑的气质,是我们在故事片中常见的男主人公因失恋而痛不欲生的那种,是发迹之前失落的艺术家彷徨无奈的那种,也是因奸佞当道而报国无门之良臣追问苍天何时开眼的那种。
不过,还有机会,在某次像骡马大会的高等人才招聘会上,某著名国有商业银行总行负责招聘的人恰好也是学法律出身,从老杨递交的简历上看到他是师爷的嫡传弟子,看在师爷的面子上,尽管老杨在硕士之前没有专门学过法律,但仍网开一面,愿意接受老杨的简历,不过,此时的老杨愤然于上述这种完全法学专业化的就业“歧视”,更愤然于用人单位给他这样的机会不是因他自己能力而是因导师面子的缘故,以壮士断腕的气魄断然回绝了用人单位的好意。记得那天他回校后与我们喝酒,在席间老杨一直重复在“饿死不食嗟来之食”,其表情之庄重似乎只有在升国旗、奏国歌之时才能见到,那天他喝多了。
六
最后一根在北京就业的稻草就这样被老杨丢掉了,博士老杨只能到京外地方高校去了。要知道,学术专业圈的大腕儿都在北京,北京的学术资源远非地方能比,到地方高校去做学问,出人头地的难度要比在北京大得多。按常理说,凭借老杨导师的名气,再加上老杨在读博士期间的学术成果,他在京城高校法学院任教应不成问题,但他却不愿靠导师的名气扎根京城,这等气概实非凡人能有呀!
不过,不用过于担心老杨,老杨是什么人?!老杨就是老杨,他虽然去了地方高校教书,但圈内的人总能在国内著名旅游圣地举行的全国性乃至国际性的法学学术会议上看到他的身影,看到西装笔挺的他游走于学术界的“江湖大佬”之间,那种谈笑自若的风度恰似香港片中的“赌王”,两相对比,差别在于老杨戴的是透明近视镜而非墨镜,还有就是他没有影星那么帅,身边没有彪悍男保镖和漂亮女秘书,仅此而已。看来,事实证明,大家当初称其为“师叔”是对的。
这其实不算什么,老杨还要给我们演奏更华丽的乐章:毕业后的第二年,某天突然出现在北京的他召集我们聚会,此时的老杨已经成了北京某著名大学的博士后研究人员,这个位置据说有十几个人在争,老杨笑到了最后。在这次聚会上,大家发现老杨确实有了博士后的气质,具体是什么却又说不清,只是感觉而已,或许因为他与大家仅仅是博士的身份不同,是博士后;或许是他的发型刻意模仿毛主席,让人不得不有种历史使命感;也或许是他摘掉了树脂近视镜,换成了“博士伦”隐形眼镜,以至于目光更加有凝聚力,从而使因为长期沉思而产生的高级知识分子所特有的深沉更明显、更清晰。
此后没过多长时间,我们又得到他的消息,他成了所在大学法学院的副院长,这可是我们同学中的最高级别,像我等这样没心没肺、除了看书别的什么也不会的人在学校法学院里一辈子只能被副院长领导,心中压根儿就没有弄个副院长当当的奢求,在听到这个消息时,唯一的念头就是,老杨太、太、太厉害了!继而,听他那个学校来的学生说,老杨在大学里是几名作为公众人物之老师的一员,学生们都知道他。当副院长是好事,我打电话给老杨表示祝贺。大家博士毕业后,天南海北,难得见面,保持联系的主要方式就是通电话。在电话里,老杨还是那么亲和,还能像往常那样开玩笑,只不过,他对我祝贺的回应是“首先感谢校、院领导的重视和爱护,其次感谢同志们的信任和支持,当然还要感谢你和其他同学们的关心,希望以后继续得到你们的支持”。放下电话,我突然感到,他话语中透露出的职业威严很明显而且很自然。
博士老杨就这样在人生的道路上一步步升华。

